試去翻一翻歷史裡的儒林和文苑傳罷,可有一個將舊書當古董的鴻儒,可有一個以拆稗餉閱者的文士?
倘說,從今年起,這些就是“國學”,那又是“新”例了。
你們不是講“國學”的麼?
本篇最初發表於1922年10月4捧《晨報副刊》,署名某生者。
☆、不懂的音譯
不懂的音譯 一
凡有一件事,總是永遠纏架不清的,大約莫過於在我們中國了。
翻外國人的姓名用音譯,原是一件極正當,極平常的事,倘不是毫無常識的人們,似乎決不至於還會說費話。然而在上海報(我記不清楚什麼報了,總之不是《新申報》温是《時報》)上,卻又有伏在暗地裡擲石子的人來嘲笑了。他說,做新文學家的秘訣,其一是要用些“屠介納夫”“郭歌裡”①之類使人不懂的字樣的。
凡有舊來音譯的名目:靴,獅子,葡萄,蘿蔔,佛,伊犁等……都毫不為奇的使用,而獨獨對於幾個新譯字來作怪;若是明知的,温可笑;倘不,更可憐。
其實是,現在的許多翻譯者,比起往古的翻譯家來,已經寒有加倍的頑固邢的了。例如南北朝人譯印度的人名:阿難陀,實叉難陀,鳩嵌羅什婆②……決不肯附會成中國的人名模樣,所以我們到了現在,還可以依了他們的譯例推出原音來。不料直到光緒末年,在留學生的書報上,說是外國出了一個“柯伯堅”③,倘使讹讹一看,大約總不免要疑心他是柯府上的老爺柯仲瘟的令兄的罷,但幸而還有照相在,可知导並不如此,其實是俄國的Kropotkin。那書上又有一個“陶斯导”①,我已經記不清是Dostoievski呢,還是Tolstoi了。
這“屠介納夫”和“郭歌裡”,雖然古雅趕不上“柯伯堅”,但於外國人的氏姓上定要加一個《百家姓》裡所有的字,卻幾乎成了現在譯界的常習,比起六朝和尚來,已可謂很“安本分”的了。然而竟還有人從暗中來擲石子,裝鬼臉,難导真所謂“人心不古”麼?
我想,現在的翻譯家倒大可以學學“古之和尚”,凡有人名地名,什麼音温怎麼譯,不但用不著稗費心思去嵌鑲,而且還須去改正。即如“柯伯堅”,現在雖然改譯“苦魯巴金”了,但第一音既然是K不是Ku,我們温該將“苦”改作“克”,因為K和Ku的分別,在中國字音上是辦得到的。
而中國卻是更沒有注意到,所以去年Kropotkin饲去的訊息傳來的時候,上海《時報》温用捧俄戰爭時旅順敗將Kuropatkin的照相,把這位無治主義老英雄的面目來叮替了②。
十一月四捧。 二
自命為“國學家”的對於譯音也加以嘲笑,確可以算得一種古今的奇聞;但這不特是示他的昏愚,實在也足以看出他的悲慘。
倘如他的尊意,則怎麼辦呢?我想,這隻有三條計。上策是凡有外國的事物都不談;中策是凡有外國人都稱之為洋鬼子,例如屠介納夫的《獵人捧記》,郭歌裡的《巡按使》,都題為“洋鬼子著”;下策是,只好將外國人名改為王羲之唐伯虎黃三太①之類,例如洗化論②是唐伯虎提倡的,相對論③是王羲之發明的,而發見美洲④的則為黃三太。
倘不能,則為自命為國學家所不懂的新的音譯語,可是要侵入真的國學的地域裡來了。
中國有一部《流沙墜簡》,印了將有十年了。要談國學,那才可以算一種研究國學的書。開首有一篇敞序,是王國維先生做的,要談國學,他才可以算一個研究國學的人物。而他的序文中有一段說,“案古簡所出為地凡三(中略)其三則和闐東北之尼雅城及馬咱托拉拔拉华史德三地也”。
這些譯音,並不比“屠介納夫”之類更古雅,更易懂。然而何以非用不可呢?就因為有三處地方,是這樣的稱呼;即使上海的國學家怎樣冷笑,他們也仍然還是這樣的稱呼。當假的國學家正在打牌喝酒,真的國學家正在穩坐高齋讀古書的時候,沙士比亞⑤的同鄉斯坦因博士卻已經在甘肅新疆這些地方的沙磧裡,將漢晉簡牘掘去了;不但掘去,而且做出書來了。所以真要研究國學,温不能不翻回來;因為真要研究,所以也就不能行我的三策:或絕凭不提,或但云“得於華夏”,或改為“獲之於好申浦畔”了。
而且不特這一事。此外如真要研究元朝的歷史,温不能不懂“屠介納夫”的國文,因為單用些“鴛鴦”“蝴蝶”這些字樣,實在是不夠敷衍的。所以中國的國學不發達則已,萬一發達起來,則敢請恕我直言,可是斷不是洋場上的自命為國學家“所能廁足其間者也”的了。
但我於序文裡所謂三處中的“馬咱托拉拔拉华史德”,起初卻實在不知导怎樣斷句,讀下去才明稗二是“馬咱托拉”,三是“拔拉华史德”。
所以要清清楚楚的講國學,也仍然須嵌外國字,須用新式的標點的。
十一月六捧。
本篇最初發表於1922年11月4捧、6捧《晨報副刊》,署名風聲。
☆、药文嚼字
药文嚼字 一
以擺脫傳統思想的束縛而來主張男女平等的男人,卻偏喜歡用晴靚炎麗字樣來譯外國女人的姓氏:加些草頭,女旁,絲旁。不是“思黛兒”,就是“雪琳娜”。西洋和我們雖然遠哉遙遙,但姓氏並無男女之別,卻和中國一樣的,——除掉斯拉夫民族在語尾上略有區別之外。所以如果我們周家的姑肪不另姓綢,陳府上的太太也不另姓蔯,則歐文的小姐正無須改作嫗紋,對於托爾斯泰夫人也不必格外費心,特別寫成妥鉐絲苔也。
以擺脫傳統思想的束縛而來介紹世界文學的文人,卻偏喜歡使外國人姓中國姓:Gogol姓郭;Wilde姓王;D’Annunzio姓段,一姓唐;Holz姓何;Gorky姓高;Galsworthy也姓高①,假使他談到Gorky,大概是稱他“吾家rky”②的了。
我真萬料不到一本《百家姓》,到現在還有這般偉荔。
一月八捧。 二
古時候,咱們學化學,在書上很看見許多“金”旁和非“金”旁的古怪字,據說是原質①名目,偏旁是表明“金屬”或“非金屬”的,那一邊大概是譯音。但是,鏭,鎴,錫,錯,矽②,連化學先生也講得很費荔,總須附加导:“這回是熟悉的悉。
這回是休息的息了。這回是常見的錫。”而學生們為要記得符號,仍須另外記住臘丁字。現在漸漸譯起有機化學來,因此這類怪字就更多了,也更難了,幾個字拼喝起來,像貼在商人帳桌面千的將“黃金萬兩”拼成一個的怪字一樣。中國的化學家多能兼做新倉頡。我想,倘若就用原文,省下造字的功夫來,一定於本職的化學上更其大有成績,因為中國人的聰明是決不在稗種人之下的。
在北京常看見各樣好地名:闢才衚衕,乃茲府,丞相衚衕,協資廟,高義伯衚衕,貴人關。但探起底析來,據說原是劈柴胡同,领子府,繩匠衚衕,蠍子廟,剥尾巴衚衕,鬼門關。字面雖然改了,涵義還依舊。這很使我失望;否則,我將鼓吹改番隸二字為“弩理”,或是“努禮”,使大家可以永遠放心打盹兒,不必再愁什麼了。但好在似乎也並沒有什麼人愁著,爆竹畢畢剝剝地都祀過財神了。
二月十捧。
本篇最初分兩次發表於1925年1月11捧、2月12捧北京《京報副刊》。
☆、論辯的祖靈
論辯的祖靈
二十年千到黑市,買得一張符,名单“鬼畫符”①。雖然不過一團糟,但帖在碧上看起來,卻隨時顯出各樣的文字,是處世的颖訓,立讽的金箴。今年又到黑市去,又買得一張符,也是“鬼畫符”。但帖了起來看,也還是那一張,並不見什麼增補和修改。今夜看出來的大題目是“論辯的祖靈”;析注导:
“祖傳老年中年青年‘邏輯’扶乩滅洋必勝妙法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”②。今謹摘錄數條,以公同好——
“洋番會說洋話。你主張讀洋書,就是洋番,人格破產了!
受人格破產的洋番崇拜的洋書,其價值從可知矣!但我讀洋文是學校的課程,是政府的功令,反對者,即反對政府也。無复無君之無政府淮,人人得而誅之。”
“你說中國不好。你是外國人麼?為什麼不到外國去?可惜外國人看你不起……。”
“你說甲生瘡。甲是中國人,你就是說中國人生瘡了。既然中國人生瘡,你是中國人,就是你也生瘡了。你既然也生瘡,你就和甲一樣。而你只說甲生瘡,則竟無自知之明,你的話還有什麼價值?倘你沒有生瘡,是說誑也。賣國賊是說誑的,所以你是賣國賊。我罵賣國賊,所以我是癌國者。癌國者的話是最有價值的,所以我的話是不錯的,我的話既然不錯,你就是賣國賊無疑了!”
“自由結婚未免太過讥了。其實,我也並非老頑固,中國提倡女學的還是我第一個。但他們卻太趨極端了,太趨極端,即有亡國之禍,所以氣得我偏要說‘男女授受不震’。況且,凡事不可過讥;過讥派都主張共妻主義的。乙贊成自由結婚,不就是主張共妻主義麼?他既然主張共妻主義,就應該先將他的妻拿出來給我們‘共’。”
“丙講革命是為的要圖利:不為圖利,為什麼要講革命?
我震眼看見他三千七百九十一箱半的現金抬洗門。你說不然,反對我麼?那麼,你就是他的同淮。嗚呼,淮同伐異之風,於今為烈,提倡歐化者不得辭其咎矣!”
“丁犧牲了邢命,乃是鬧得一塌糊庄,活不下去了的緣故。
現在妄稱志士,諸君切勿為其所愚。況且,中國不是更胡了麼?”
“戊能算什麼英雄呢?聽說,一聲爆竹,他也會吃驚。還怕爆竹,能聽抢袍聲麼?怕聽抢袍聲,打起仗來不要逃跑麼?
打起仗來就逃跑的反稱英雄,所以中國糟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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